第18章 登塔

第十八章

        陆瞻想不到秦翊动作那么快，竟打算在她十四岁生辰之际提前表白，可近日在太学也看出了一丝不对劲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元晞，那模样痴痴傻傻，像盯着自家宝贝一样。元晞对他的态度也比以往好多了，至少她不反感。

        膈应得陆瞻强忍着想揍他的冲动，郁郁寡欢，心里憋着一股邪火，冷冽的脸上却始终挂着一层寒霜，整个人内外相冲，矛盾得很。

        到了旬休那日，秦翊换上锦衣玉冠，轩若霞举，公子翩翩，骑一匹金辔白马，带着秦府的四銮宝车，接上元晞和几个金兰姐妹，向江边的蜚英塔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蜚英塔背靠石龙山，面朝涪水，塔高八层，人至塔顶可观金陵全城风貌。

        此时申末将至，熏暖的江风阵阵吹拂，水面上碎金点缀烟波，潮涌层层相接，曼青色的石龙山被傍晚的夕光斜分成两半，一半青森，一半暖金，塔身势拔高耸，云霞变幻彩光，令人心怡。

        宝车一停，秦翊随即翻身下马，彬彬有礼地在车前等候，协助几个姑娘下来后，目光灼灼来到元晞跟前，引她上塔：塔有点高，要爬很久，不过你放心，我提前准备好了，爬两层休息一刻钟，不会很累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身穿荷花红褙子，石青色马面裙，粉白的小脸诱人得跟一朵粉荷花似的，笑着点头：那就走吧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姐妹们纷纷开始打趣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身穿水绿绸裙，肤色莹白，腰如细柳，藏着促狭的坏水对秦翊说：塔里有什么？这里背靠石龙山，不会真有条龙在里面吧？

        秦翊想跟元晞身边的人搞好关系，听完只笑嘻嘻地说：有吃有喝，还有好玩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调侃：想不到秦公子不仅箭术了得，人还那么体贴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不好意思地红了脸，众人皆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庭和高泠兰走在最后，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泠兰低声问：元晞怎么答应他来这了？难道真的对他有意？

        沈庭摇摇头：应该不会，纯粹只是好奇秦翊准备了什么给她过生辰。

        正说着，已来到了塔门外，走进之后光线变暗，石塔内每日都有专人打扫，干净整洁，不闻哗声，众人适应了一会，才陆续开始登塔。幽阒的石阶上，只有轻微窸窣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    走过一道长长的旋梯，就有休息的平地，秦翊派人准备了水和食物在那里。见元晞有些气喘，他伸出手欲扶：我拉着你，可以省点力。

        说话时鸦睫眨眨，分明是预谋已久，元晞看出后没揭穿，也没接受，低头提起裙摆往前走，后面的李妍抿着嘴笑，秦翊献殷勤被拒绝，有点尴尬地重新追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只顾独自闷头往上爬，把所有人甩在身后，还有几步便到旋梯出口了，她驻足倚靠在石墙上休憩，心中有点后悔答应秦翊。

        前方几步，转过半个弧圈，一袭茶白的身影靠在冰凉的石壁上，呼吸声细微可闻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听见几乎与自己同频的呼吸，竖起了耳朵，提起裙角一鼓作气噔噔向前，平台出现，视线豁然开朗，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紧追上来，走进修塔时特意掏出来用作堆放杂物的低矮侧室，拿出预先准备的瓷水壶，倒了一杯茉莉花茶，递给元晞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咕咚咕咚几口喝完，秦翊又倒了一杯，笑盈盈地给她，李妍走过来抢手接了，仰脖饮下后问：有什么吃的？

        秦翊揭开四层红色雕漆食盒，拿出几个牛皮纸袋，里面分别装了蜜饯果糖，还有绿豆糕之类精巧的小酥点，先拿到元晞面前任她挑选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看得啧地一声，对着刚爬上来的沈庭和高泠兰说：你两怎么走那么慢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庭没回答，对着秦翊的方向使了个眼色，高泠兰无声轻笑，掩住口把三人聚到一起嘀咕说：他是不是希望我们再慢点，最好别跟着上来才满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把元晞当成眼珠子护着，听完嗤道：想得倒美，看我不盯死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庭忍不住笑说：当着那么多人，他还能怎么样，你别那么凶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摇摇头：我总觉得，他俩不般配，元晞应该值得更好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庭赞同地点点头，想起了她大哥。

        吃完点心，元晞又鼓足勇气往上爬，依稀总听见前方有息微的鞋履声，却总也没见到人，一路存了个疑影。

        休息了几回，终于来到塔顶，顶上是一个青石垒筑的八角平台，有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正在埋头捣鼓着一架外形奇特，状如飞鸟，携带两翼的木制机关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转开视线，吹着空中凉爽的江风山风，极目远眺，金陵城灯火初上，天色蓝紫，仅剩几抹粉釉云霓，渐渐融入不可抵挡的夜幕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只有李妍对那些工匠盘弄的机关起了兴趣，蹲在旁边饶有兴致地提问，秦翊见元晞跟两个闺友待在一旁相隔甚远，眸中的光彩悄悄暗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他托人准备的飞车，通身由枣木打造，以牛革结环剑引其机阔，凭借风力掌控方向，可在几百尺的高空翱翔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飞行路线预备从蜚英塔顶至皇宫空地，想与她一起看重垣殿宇，人间烟火。。。。。。大约需要半个时辰，为了保证精确，他自己还提前飞过一次。飞车到达皇宫中后，还有一场绚丽的烟花，他将在烟花升到最高时，向她表露心意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视若无睹，此刻正忙着看风景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绕着飞车转了几圈，左看右看后兴奋地说：快来看呀！据说这叫飞车，可以像鸟一样飞起来！

        那三人听若未闻，光顾着聊着天，嘴里还吧嗒吮着蜜饯杨梅。秦翊垂头丧气地走过去，有几分幽怨地看着云晞：你来看看好吗？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回头望望，终于跟他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兴奋地扯着她的袖子：中间就是坐人的地方，看这样子能并排坐两个人呢，我从来没玩过飞车，据说要一千两黄金才能造一驾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看了眼秦翊，感到有些头疼，毕竟他还在太学，一千两黄金对现在的秦翊不算一笔小数目。更何况这里面空间那么狭窄，她总不能跟秦翊单独坐吧？

        迟疑着看向他问：这就是给我的生辰礼？

        秦翊点头，两道期待的目光直射过来，一双水沽沽的桃花眼泛着异样的金属光芒，亮得她想假装晕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本公主。。。。。。有畏高症，你不知吗？”急中生智，她及时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不可思议地睁圆了眼，畏高症？刚才她不还站在石栏边上往下看吗？他抓抓后脑勺，想再努努力：有我在，不用害怕，我护着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表情严肃地摆手：真的不行，畏高症发作起来，比晕船还难受，太医说过严重时会引发心疾，你想，我要是在天上发了心疾，你不就受连累了吗？

        石龙山上的暮钟响起，锵锵然如金戈泻玉，将一股力量传递到人心。元晞说得信誓旦旦，在深邃的钟声中显得尤为可信，秦翊失望得差点哭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如丧考妣地望向石龙山上，钟声早不敲晚不敲，偏偏这个时候敲，现在好了，她的话里连一点可以挑出来的杂质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心里松了口气，多亏自己机智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妍见一千两黄金做的飞车派不上用场，私心里非常可惜，她倒是想坐，但是跟秦翊一起就算了吧，对小姐妹的追求者，也要保持距离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人看够了风景，便说笑着下塔，秦翊默不出声，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    刚出塔门，只见秦府的小厮匆匆上前，似有急事禀告，秦翊听完一怔，回头看看，表情为难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泠兰听见小厮的话里有说到谁晕过去了，便大声说：秦公子，若家中有事，千万不可耽搁，你骑马速速回去吧，我们自有办法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没办法，老祖母前几日吃了几个水蜜桃后就腹泻，请太医来看后稍稍止住了，今日不知怎的，病又加重，现在竟至晕厥。

        祖母的身体要紧，他不得不对元晞说了实情，然后匆匆骑马回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几个小姐妹望着他的背影，一起长吁一声，吁完所有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畏高症？我认识你那么久，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有这个毛病。”沈庭揭穿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高泠兰也乐了：一千两黄金啊，就这么没了！

        元晞苦笑，拉着二人的胳膊摇：这不是没办法吗？难道我真要跟他坐飞车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翊的马车也不知停在何处，四人琢磨半天，决定各自雇车回府，便找了一处车马行，交了银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坐在车上，回想今天的事时，擦了擦额角的汗，突然车身一歪，吓得她连忙扶住车辕。经过前世的坠崖，她对马车上可能发生的事实在是心怀忐忑。

        下车一看，马蹄卡到路边的小坑里去了，车夫无奈地说：没办法，走不了了，要不姑娘自己走回去吧，银子还你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。。。。。。竟然让一个公主独自腿着回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垮起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天色擦黑，水色漫漫。她顺着江边慢慢挪，挪到处小河湾子时，看见前面有一个定定的茶白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带着疑问走上去，杏眼瞬间变成星河。

        陆瞻清冷的面孔像江水流入她的心田，漆眸中倒映着她发红的脸，她无措地扯扯前面的衣衿，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主为何独自在此？”陆瞻声音低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来登蜚英塔，马车坏了。”她声如蚊呐。

        陆瞻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：我也是来登塔的，一起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说完，将她引向蜚英塔方向。

        元晞啊的一声，小嘴儿张圆，然后鬼使神差地跟着陆瞻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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